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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別姬》程蝶衣的心理解析

责任编辑:tspsy-念暖  发布于2019-01-10 11:29   浏览次  
   心理导读:蛹化为蝶,翩翩起舞,她在自己的世界中斑斓,也在自己选择的世界中陨落。二十二年的沧桑弹指而过,此时的蝶衣依然是当年的蝶衣,婀娜妩媚,摇曳生姿,时间和纷纭世事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然而,此时的小楼,因昨夜东风,早已不堪回首月明中。    ---www.tspsy.com
 
如何从心理学解读《霸王別姬》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風雨,
 
  縱然記憶抹不去,
 
  愛與恨都還在心底。
 
  你不曾忘了過去,
 
  讓未來好好繼續……
 
  《霸王別姬》是湯臣電影有限公司出品的文藝片,該片改編自李碧華的同名小說,由陳凱歌執導,李碧華、蘆葦編劇;張國榮、鞏俐、張豐毅領銜主演。
 
  影片圍繞兩位京劇伶人半個世紀的悲歡離合,展現了對傳統文化、人的生存狀態及人性的思考與領悟。1993年該片在中國內地以及中國香港上映,此後在世界多個國家和地區公映,並且打破中國內地文藝片在美國的票房紀錄。
 
  1993年該片榮獲法國戛納國際電影節最高獎項金棕榈大獎,成爲首部獲此殊榮的中國影片;此外這部電影還獲得了美國金球獎最佳外語片獎、國際影評人聯盟大獎等多項國際大獎,並且是唯一一部同時獲得戛納國際電影節金棕榈大獎、美國金球獎最佳外語片的華語電影。1994年張國榮憑借此片獲得第4屆中國電影表演藝術學會特別貢獻獎。2005年《霸王別姬》入選美國《時代周刊》評出的“全球史上百部最佳電影”。
 
  劇情簡介
 
  1924年冬天,9歲的小豆子被作妓女的母親切掉右手上那根畸形的指頭後進入關家戲班學戲。戲班裏只有師兄小石頭同情關照小豆子。十年過去了,在關師父嚴厲和殘酷的訓導下,師兄二人演技很快提高,小豆子取藝名程蝶衣(張國榮飾)演旦角;小石頭取藝名段小樓(張豐毅飾)演生角。倆人合演的《霸王別姬》譽滿京城,師兄二人也紅極一時。二人約定合演一輩子《霸王別姬》。
 
  段小樓娶妓女菊仙(鞏俐飾)爲妻,依戀著師兄的蝶衣,心情沈重地來到師兄住處,把他用屈辱換來的、師兄向往已久的名貴寶劍贈給小樓,並決定不再與小樓合演《霸王別姬》。在關師傅的召喚下,師兄二人再次合作。
 
  抗戰結束後,兩人被迫給一群無紀律無素質的國軍士兵唱戲,段小樓與士兵沖突,混亂中菊仙流産,而後有士兵以漢奸罪抓走蝶衣。段小樓傾力營救蝶衣,低聲下氣去求曾經玩弄蝶衣的官僚袁世卿(葛優飾)。菊仙要蝶衣說謊苟且求釋,並將小樓不再與蝶衣唱戲的字據給蝶衣看。于是蝶衣在法庭上始終不屈,卻因其技藝被國民黨高官營救。解放後,兩人的絕藝並沒有受到重視,誤嘗鴉片的程蝶衣嗓音日差,在一次表演中破嗓,決心戒毒,曆經毒瘾折磨後在段小樓夫妻的共同幫助下終于重新振作,卻被當年好心收養的孩子小四陷害,小四逼著要取代他虞姬的位置與段小樓演出,段小樓不顧後果罷演,菊仙爲了大局勸他演,段小樓最終進行了演出。蝶衣傷心欲絕,從此與段小樓斷交。
 
  文革時,段小樓被小四陷害,並逼他誣陷蝶衣,段小樓不肯,被拉去遊街,此時蝶衣卻突然出現,一身虞姬裝扮,甘願同段小樓一起受辱,段小樓見蝶衣已經自投陷阱,希望能保護菊仙而在無奈中誣陷蝶衣,甚至說他是漢奸,蝶衣聽後痛不欲生,以爲段小樓只在乎菊仙,又看到自己所怨恨的菊仙此刻竟在可憐自己、幫助自己,便將所有的憤懑發泄在菊仙身上,抖出菊仙曾爲娼妓,段小樓因此被逼與菊仙劃清界線,說從來沒愛過菊仙,菊仙在絕望中上吊自殺。
 
  打倒“四人幫”後,師兄二人在分離了22年的舞台上最後一次合演《霸王別姬》,虞姬唱罷最後一句,用他送給霸王的那把注滿他感情和幻想的寶劍自刎了,蝶衣在師兄小樓的懷中結束了自己的演藝生涯,也結束了這出燦爛的悲劇。
 
  精彩影評
 
  蝶衣的故事已然落幕,依稀看到她在蒼茫中回眸,嘴角似笑非笑,留給了我們無盡的心痛、悲傷和惆怅。我也只能在追憶中一點點地梳理她的生命軌迹,借以表達我對她的理解、尊敬和憐惜,也疏解我心中深深的傷痛。
 
  一
 
  一九二四年冬天,老北京熱鬧的街頭上,一個女人抱著一個蒙著面的清秀孩子,厚厚的護手把孩子的手“保護”得嚴嚴實實的。從這個女人和街頭男人的對話中,很容易知道她是個妓女,而這個孩子,就是童年的蝶衣。影片在童年的蝶衣沒有進入戲班成爲小豆子之前,沒有人稱呼過他的名字,他的母親沒有叫過他,戲班的師傅也沒有問過他叫什麽名字。名字是一個人身份的象征,沒有名字,也就是沒有身份。童年的蝶衣在成爲小豆子之前,是沒有身份的,他只能蒙著臉,因爲他是一個妓女見不得光的孩子。我們每個人都憑借著自己的臉來彼此辨識,通過照鏡子來認識、看清自己。父母是孩子的鏡子,小孩子是先通過父母的鏡映,來讓父母了解自己,再由父母把這種了解傳遞給孩子,讓孩子也明白自己的。但是童年的蝶衣不僅沒有人來了解他,連讓被人了解的機會也被剝奪了,他的臉被蒙住;而他的手,一個與外界接觸,探索、摸索世界的媒介,也因爲生有一畸指而被捂得嚴嚴實實。當我們還是蹒跚學步的孩子的時候,父母牽引著我們的手,引導我們走著這人生的路;小孩子也伸著手,要求、等待著父母的擁抱,父母在這樣的要求、等待中感覺到滿心的歡悅。愛在親子間流動、蕩漾,給了孩子不斷成長的力量和勇氣。可惜,對我們的小蝶衣而言,這一切都是缺失的。在妓院那個送往迎來的環境中,一個連母親很可能都搞不清父親是誰的孩子就這樣不受歡迎地來到了這個世界上,而且還身帶畸指,很可能被視爲不祥之物。盡管小蝶衣媽媽還是盡最大努力地給了蝶衣生存的空間,但是很容易想像,伴隨小蝶衣成長的必是歧視、鄙夷、回避、嫌忌,孤獨、弱小的小蝶衣只能呆在他自己的世界中尋找安慰,有時帶著點驚恐和疑慮地張望外面的世界。
 
  小蝶衣的男孩子身份日益不容于妓院,蝶衣媽媽只好到戲班子給他謀一條出路。然而小蝶衣的畸指又使他被拒之門外,于是,出現了這樣的一幕:寒冷的冬天,蝶衣媽媽拉著小蝶衣的手急促走到外面,用蒙臉的布把小蝶衣的眼睛蒙上,小蝶衣意識到了有什麽危險要來臨,不安地把布扯開,說,“娘,手冷,水都凍冰了。”但是蝶衣媽媽還是很快地把小蝶衣的臉蒙上,手起刀落,一片蒼茫的畫面聲音後一聲慘叫,被切掉畸指的小蝶衣四處逃竄。這一段電影讓人感到悲切的痛,生存對他們娘倆是如此的艱辛和不易;總是不忍看小蝶衣的手指被切的那一幕,只是希望能夠擁他入懷,給予他深深的撫慰、溫暖和照顧。終于,小蝶衣有了一個名字“小豆子”,也有了一個身份――戲班的小學徒,但是這個身份是以小蝶衣失去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爲代價的,他並沒有以他原來的樣子被接受;而且伴隨著這個身份的獲得,他失去了苦難生活中唯一的溫暖和安慰――母親。
 
  可惜我們的小豆子在戲班中並沒有得到接納,等待他的是同伴們的排斥、譏諷和嘲笑。“窯子裏來的,一邊去”,相信這句話一定深深刺傷了小豆子敏感而又脆弱的心。他把母親留下的唯一信物:禦寒的大氅給丟到了取暖的火盆中。我相信,小豆子的這一行爲表達了對母親的深切的恨和對被接納的強烈渴望。母親的妓女身份給他的生活帶來了太多的屈辱,但是母親又是生活中唯一能夠給予他溫暖、安慰、照顧的人,也是他愛和依賴的唯一對象。盡管他母親也是萬般的無奈和不舍,還是爲了他以後的生計把他送到戲班子,但年幼的小蝶衣是不能理解母親的無奈和不舍的。突然間,母親成了戕害他身體的凶手並抛棄了他。這激起了小豆子對母親的恨,于是他摧毀了代表母親留給他的愛與溫暖的大氅。然而小豆子還是渴望著新的生活,他把氅子毀了,也在向同伴表示,我和窯子沒關系了,你們接受我吧。可惜年少無知的小孩們並沒有向他展開接納的胸懷,而是繼續取笑:“窯子裏的衣服掉火裏了。”這給自尊心進一步受損的小豆子帶來了憤怒。這時候,小石頭,今後深深影響小豆子生命軌迹的人,以英雄救助弱小落難者的形象登場了,他向小豆子張開了懷抱。
 
  小石頭是大師兄,是孩子王,豪俠仗義,在那群孩子中有著絕對權威。他一來就責問,“你們是不是欺負他來著?”接著又邀請小豆子睡到他的身邊,小豆子在防禦性憤怒下拒絕了他的邀約,他不以爲意,繼續幫小豆子整了一條禦寒取暖的被子,讓小豆子睡在他自己願意的地方。小石頭的熱忱、接納和尊重開始觸動了小豆子的心。接下來的場景裏,剛進戲班的小豆子像受刑一樣地被迫著壓韌帶,小石頭因主動幫他偷工減料而受鞭笞,小豆子感動得留下了眼淚。然而刑罰還沒結束,小石頭還得在冰天雪地裏跪舉水盆到深夜,當小石頭冷得踉跄回屋時,小豆子把小石頭身上凍成冰的衣服掰開,用自己的身體給小石頭取暖,一如《神話》中的高麗公主解衣爲被凍僵的蒙田將軍取暖一樣。接下來出現了影片中最爲溫馨動人的一幕:兩個小孩子相依而眠,小豆子側身臉向著小石頭,手放小石頭胸前,宛如一個小妻子,既安心地依賴著丈夫,又守護著他,守護著他的心靈。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許的故事千古傳唱,其實這在一方面重現了我們無意識中早年母嬰互動的美好情景。母親悉心地照料著柔弱的嬰兒,猶如英雄救助困苦中的美人。母親在疲憊、沮喪時,小嬰兒的笑就猶如冬日裏的陽光,掃盡母親心中的陰霾;小嬰兒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報、照顧著母親,如同美人用以身相許的方式報答救助她的英雄。“女子本弱,爲母則強”,我們常在歌頌母愛的偉大,卻忘了其實是柔弱的小嬰兒使一個平凡的弱女子變成了一個偉大的母親,就如同美人用柔情刻骨,換來了英雄的豪情天縱。這是內心深處的互相依賴、爲彼此而在、而又互相滋養的聯結,“我心中,你最重;恩愛共,生死同。”我們大部分的人都經曆過這樣的聯結,隨著人事的增長,我們脫離了與母親的共生狀態成長爲獨立的成人,我們的世界除了母親外還有一個更爲廣闊的世界,我們在意識中不再那麽真切地體會到對母親的依賴和渴望,但是這樣的聯結會沈澱在我們的心靈深處,無意識地推動著我們前行。我們爲英雄美人的故事而激動,但是英雄美人最終不得不分離的悲劇更令我們心醉而神傷,就像《神話》中的高麗公主在古墓中癡癡地等著永遠也等不到的蒙田將軍,淒美而又令人神往。如同電影的主題曲《神秘的愛》所唱,“夢中人熟悉的臉孔,你是我守候的溫柔……幾番苦痛的糾纏多少黑夜掙紮,緊握雙手讓我和你再也不離分”,我們在電影的中重溫那份心與心相融相依的感動,更在電影的悲劇中感傷、怅惘那逝去的美好時光。我們變得獨立、強大了,卻不願、不能、也不敢輕易承認、表達自己對別人的依賴和渴望。其實人與人之間本是相依相存的,依賴和渴望是尋求聯結的表示,是愛的一種表達方式。壓抑依賴和渴望,也在壓抑著愛。
 
  二
 
  失去了母親的小豆子把自己的愛都投注到了大師兄小石頭身上了,他深深地依賴著大師兄,按照小癞子的話說,“離了小石頭,你就活不了。”冬去春來,小豆子在戲班子的鞭笞聲中、在小石頭的陪護下長成了豆蔻少年。青少年是人生中的重要成長階段,這個階段的一個重要成長任務是“身份認同”,包括性別認同。男孩子要認同自己的男性身份成長爲男人,除了與生俱來的生物屬性外,非常重要的是社會環境、社會文化能夠認可、鏡映並欣賞這個男孩子身上的男性品質;在其成長過程中,有一個能夠讓其尊敬、羨慕、理想化的男人――通常是父親,也可以爲其他男性成員,這個“父親”不僅給他提供了榜樣,成爲他認同的對象,還引導他、陪伴他,以看待男人的眼光來看待他。于是,這個男孩慢慢獲得並確認了自己的男性身份。再看看我們的小豆子,在他的成長環境中,沒有人接受、認可過他的男孩子身份,更別說是男性身份;也沒有人給他提供一個可以認同的對象,青春期的小豆子就在矛盾中掙紮著。在妓院中出生、長大的小豆子是被當做女孩子養大的,而他的男孩子身份也成了他被母親“抛棄”的重要原因-“不是養不起,實在是男孩子大了留不住”;到了戲班子以後,因爲小豆子長得清秀,又被訓練成爲旦角,要求他具有女子的柔弱、妩媚和妖娆,他沒有一個能幫助他成長爲男人的環境。小豆子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很可能他母親也不知道,幼年時他看到的男人都是尋歡買笑的嫖客;進了戲班子以後,他面對的是逼他練功、不停地體罰他的師傅;盡管那時的小石頭已經頗具男性風範,但小石頭在小豆子心中更多的是一個英雄的救助者身份,小豆子在小石頭的心中也更多的是一個需要他幫助的弱者的身份,而不是一個和他相同地位的男性同伴身份。小豆子沒有一個可以認同的男性對象。于是,青春期的小豆子在矛盾中爲自己的男性身份認同苦苦掙紮著。在《思凡》這一折中,他扮的是小尼姑,但是他堅持唱“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因爲他內心是那麽的混亂和不確定,而這個男性身份對他又是那麽的重要,因此他一定需要用這種形式上的堅持來守住內心對自己的這點不確定的認可。可惜,沒有人能夠理解小豆子的這份痛苦掙紮,包括最親的師兄小石頭,他認爲這只是一句台詞而已。當一群困苦的男少年在討論什麽東西好吃時,小豆子在孤獨中迷茫、思量著。
 
  爲了保護自己的男性身份,小豆子逃離了戲班。在逃離途中,他陰錯陽差地碰到了已經成爲名角的戲子、也就是他的前輩受到追捧和歡迎的盛況。這種追捧和歡迎的程度就如同周傑倫加上費玉清開演唱會的盛況,雅俗共賞、老少鹹宜。戲迷、歌迷們在明星身上感受到自己所珍視所崇拜、但又不確定自己是否以及能否擁有的品質,其實這些品質在Fans們身上也有,只是他們沒有在意識上感受到,而是無意識地把它投射到了明星身上,他們內心對這些品質的膜拜轉移到了對明星的追逐和崇拜上。明星認同了這些投射過來的東西,也認同了自己在Fans們面前優越于他們的地位。在排山倒海的喝彩、尖叫、歡呼聲中,明星們不僅強烈地體驗到自己被接受、被喜歡、被認同以及無比尊貴的價值,還體會到一種至高無上的權利。台下的小豆子感受到了這一盛況,他也看到了舞台生活可以給他提供的前景,這將洗刷他從出生以來所蒙受的所有歧視、羞辱,而那些被拒絕、被傷害、被鞭笞的體驗也將得到補償,更重要的是,他將在別人的承認中體驗到自己的價值。我們每個人來到這個世間,不需要做什麽或成爲什麽,就可以享受存在本身所賦予我們的生存的權利和喜悅,就具有生命個體本身所具有的價值。這是上帝或老天爺給予我們的,任何人不能剝奪,但是通常我們需要他人對我們作爲一個人本身的無條件接受中感受到自己作爲一個人本身的權利和價值。可惜我們的小豆子從來就是個不受歡迎的不祥兒,他作爲人的價值本身從來沒有被承認過,連進入戲班子都要付出被母親抛棄和身體被戕害的慘重代價。一個價值失落的人內心深處是非常空虛,這種空虛所帶來的痛苦超過了對男性身份認同的執著,因爲一個人首先得是一個人,然後才是男人或女人。觀衆席上的小豆子淚流成河,他毅然決然地決定重返戲班,盡管他知道因爲背班逃跑,等待他的刑罰可能幾近毀掉他的性命。
 
  小豆子在決定重返戲班時,他已決定把男性身份認同放在一邊了,但是人總是免不了對內心珍視的東西多一份執著。在戲班經紀人那爺考小豆子《思凡》時,小豆子又無意識地把“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唱成了“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這使得戲班可能失掉一宗大生意,失掉生意也就是失掉生活來源,小豆子又得倒大黴了。爲了幫助小豆子,也爲了幫助小豆子免于受到更大的懲罰,平時一直對其愛護有加的小石頭發狠了,他用煙鬥捅得小豆子口腔出血,“我叫你唱錯,我叫你唱錯。”師兄並不理解小豆子內心對男性身份認同的迷茫和掙紮,對于他來講,這只是一句台詞;但是對小豆子而言,師兄在他的心中無異于天,師兄的行爲等于給他下了道指令:放棄你的堅持和掙紮,戲叫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小豆子發懵了,等他回過神來時,事情發生了根本的轉變。在衆人的緊張等待和期待中,小豆子一改前面唱《思凡》時的生澀,變得婉轉妩媚,“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小豆子入戲了,入戲以後的小豆子在現實中尋找自己的男性身份就更困難了。
 
  把小豆子完全推向舞台、遠離現實生活的事件在于遭受張太監的性虐待。那是小豆子和小石頭第一次唱《霸王別姬》,小豆子扮演娥娜妩媚、從一而終的虞姬,小石頭扮演英雄蓋世卻窮途末路的項王。演出獲得了成功,兩個孩子沈浸在喜悅中,小豆子許諾小石頭將來要送給師兄張府中的寶劍。接下來兩個孩子蹦蹦跳跳地前往領賞,那是影片中的小豆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地表現得那麽活潑。張府要的只是扮演虞姬的小豆子,于是小豆子就在師傅的無奈、師兄的不解中被強制背進了火炕,帶著害怕和迷茫一個人去面對等待他的悲劇。接下來的場景比舞台還要不真實,卻又是現實。昏紅的燈光下,一個著肚兜、披紗衣、不男不女塗脂抹粉的老太監在玩弄著一個女人,女人被叫走了,小豆子留了下來。恐懼中的小豆子想要小便,于是老太監拿了個玲珑剔透的壺讓小豆子當著他的面小便。小豆子真這麽做了,那是他在影片中第一次表現出男性的特點,可惜也是最後一次。變態的老太監尊崇著男性身份,但也在接下來對小豆子的性侵犯中徹底摧毀了小豆子的男性身份認同,在更深的地方,摧毀了小豆子作爲一個人的自我意象。多年以後,蝶衣在文化大革命的批鬥中控訴道,“我早就不是什麽東西了”。小豆子一直很少得到別人對他作爲一個人的接受和認可,這個事件更是深深摧毀了他內心深處對自己的自我認同。在性虐待事件中,常常是受害者在情感上背負了更多的罪責,而作惡者卻逍遙在自我良心的譴責之外。受害者在現實中無力反抗比自己強大很多的作惡者,于是把所有罪責背負在自己身上,認爲是自己的不好才帶來了災難。這在幻想層面給自己帶來逃脫的可能,因爲如果是自己不好的話,還有改變的可能性,自己改變了就不會遭難了;但如果是作惡者不好的話,那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作惡者往往也難以承認自己對另一個人犯下了罪責,一方面是作惡者在作惡的報複中彌補了他自己曾經遭受的創傷,另一方面如果他承認自己對另一個人的確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這個痛苦和內疚也是他所無法承受的。
 
  受創後的小豆子拒絕了師兄的所有的關切的詢問,師兄救不了他,也安慰不了他。但是他找了條自我救贖的路――收養被扔在城牆下的棄嬰。他自己就是這個世界的棄兒,不停地被拒絕、抛棄和傷害,現在他自己要成爲拯救者。他在現實世界中的自我意象已經被摧毀,但是這個新生的小生命將延續著他的現實生命;從另一個意義上講,撫養這個小生命也是小豆子在自己心中重建生活中美好、善良的東西。在此,我不禁感慨小豆子骨子裏的執著、善良和堅強。無論如何,那時的小豆子在現實中找不到了立足點,絕望中,舞台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們看到,流淚的小豆子耳邊回響著進入戲班的誓言,“人生于世,當有一技之長……他日名揚四海,根據即在年輕。”
 
  三
 
  時光荏苒,我們再見他時,他已經成了她――程蝶衣,蓮步輕移,顧盼生輝。她演活了舞台上的虞姬、楊貴妃、杜麗娘等衆多娥娜妩媚的女子形象,少年時重回戲班的願望已經實現,她成了超級巨星,受到萬衆追捧,風光無限。可是,她的世界也就只有舞台,現實中的一切在她眼裏,不過是舞台的延伸。她碰到因日本侵華而上街遊行的學生時,她的反應是“領頭的那個唱武生倒不錯”,對于侵華的日本將領,她的評價是,“如果青木活著,京劇就傳到日本國了。”因爲現實環境給她帶來的傷害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爲了保護自己,她完全退縮到自己的世界中,成了幽閉世界的舞者。她沒有能力感覺到現實社會的波瀾,也沒有辦法把他人當做是一個有著獨立意志的個體來對待。作爲一個個體,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情感、需求和願望,有著自己的生活道路。但是我們的蝶衣不能也不願意明白這個。在她眼裏,別人是爲她的需要服務的,特別是在這個世界上對她最重要的人――師兄段小樓。她希望師兄跟著她唱一輩子的戲,少了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行。她希望的是師兄一起和她生活在一個共生的狀態,就像剛出生的柔弱的嬰兒和母親生活在共生狀態一樣;她不完整,她希望師兄也是不完整的,但兩個人時時刻刻地在一起,就創造了一個完整的共同體。我相信一個人格較爲成熟的人處在段小樓的位置上時,會感到窒息和憤怒,也會努力地掙脫這樣的束縛。但是從蝶衣的角度講,她是在無助和絕望中拼命地抓住段小樓,沒有他,就沒有舞台上的霸王,她也就成爲不了從一而終、與霸王生死與共的虞姬;而沒有虞姬,程蝶衣的價值就得不到充分的體現。《霸王別姬》是他們的成名之作,也是他們的巅峰之作。更重要的是,師兄是她悲慘生活中唯一的愛戀和溫柔。蝶衣在很長時間裏享受著這種虛假的共同體生活,她和師兄朝夕相處,台上一起唱戲台下一起排練。但是這種形影不離的生活在他們進入到成年以後出問題了。段小樓是一個心智成熟的成年男子,他的界限很清楚,戲是戲,生活是生活。他有一個成熟男人對女人、對家的渴望,這個渴望與蝶衣對他的需要是相違背的,需求的不一致帶來了兩人間關系的沖突,菊仙的出現成了兩人關系的轉折點。
 
  菊仙是花滿樓的頭牌妓女,性格豪爽,做事果斷。她不滿酒客們的輪番調戲而聲稱要跳樓,段小樓接住接受他的邀約而跳下樓的菊仙,並且爲了圓場,稱那天是他和菊仙的大喜之日。那原本是豪俠仗義的段小樓的逢場作戲,但是厭倦了風塵生活的菊仙抓住這一機會決定跟著小樓過日子。她洗盡鉛華,布衣光腳地來找段小樓,稱“花滿樓不留許過婚的人。”她是個聰明的女子,知道柔弱、悲淒可以打動仗義的段小樓的心。果然段小樓馬上應承了這門親事,並決定當晚成婚。這下蝶衣不依了。她拿了一雙鞋丟給菊仙,希望她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蝶衣做這個的時候是信心滿滿的,她以爲她的決定就是段小樓的決定,從這兒我們看到其實蝶衣是多麽的不了解她的師兄,也不了解她和他們之間的關系在師兄心中究竟處于一個什麽樣的位置。她的世界就是舞台,舞台上占據核心位置的是師兄,她可以爲了師兄爭取一切或者是放棄一切,只要師兄時時刻刻在舞台上陪伴著她;她認爲,也希望師兄也是這樣來對待她。但是對段小樓而言,舞台只是他的職業生涯,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霸王只是他扮演的一個角色。假霸王和真虞姬在生活中的沖突就此不斷上演了。
 
  影片最早出現他們沖突的場景是小樓爲解救菊仙而許婚的事被蝶衣聽到了,她因吃醋而質問小樓,盡管小樓跟她解釋那只是應急之計並樂滋滋地跟蝶衣推薦這種令人快活的法子,蝶衣勃然大怒地把桌子上的東西都掃到了地上。蝶衣的憤怒一方面是她自己作爲生理上的男人在這方面沒有需求和能力而引起的無能的憤怒,更重要的是,小樓可以在舞台之外、在女人那找到快樂,而這種快樂是她所不能提供的。與其說是小樓的背叛、不如說是她自己在舞台之外作爲一個“女人”的無能令她感到憤怒。我們看到蝶衣內心對在生活中與小樓間的“男女關系”是非常不安全的,她渴望的是像舞台上霸王與虞姬那樣的從一而終的關系;小樓內心是確定地把蝶衣放在師弟的位置上,因此他不能理解師弟在他和菊仙交往、成婚後的種種行爲。接下來就是菊仙來找小樓讓他兌現承諾,小樓不顧蝶衣的阻撓、哀求而應婚離開後,蝶衣一個人絕望而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我們看到人前風光無限的蝶衣內心是非常脆弱的,對挫折的耐受性很差,情感反應強烈而極端。但是她的脆弱只留給自己,而在人前展示的是她的勇毅。蝶衣是從來不討饒的,當她還是小豆子時逃跑回來師傅是往死裏的在打他,小石頭苦苦哀求他向師傅求饒,但是他始終是牙關緊閉地忍受著。他以一種受虐的方式在向自己證明著一種力量:如果我能夠忍受懲罰者、施虐者給我施加的苦難,那我就超越了這些苦難且擁有比施虐者更強的力量。這是一種阿Q式的心理防禦,抵禦了內心面對壓迫者、施虐者無能爲力的無助和無能感。
 
  對蝶衣的表演及蝶衣無限欣賞的戲霸袁四爺在此時救了蝶衣。在生活中失意的蝶衣在袁四爺的心儀欣賞中、在虞姬的角色裏又獲得一些生機。她在袁四爺處找到了她多年前許諾要送給師兄的寶劍,那是在張府,她第一次和師兄登台演出霸王別姬獲得成功。當時師兄拿著那寶劍,說了一句戲言,“如果我是霸王,那你就是我的妃子了。”言者無意,聽者有心。對蝶衣而言,那簡直就是小樓的一句厮守終身的承諾,因此她多年來苦苦尋覓那把劍。蝶衣興致沖沖地拿著那把劍來到小樓的婚禮上,希望他憶起當年的承諾。時間對蝶衣來講是凝固的,她一直生活在那時那地的情景和幻想中;但是對小樓來講時間是流逝的,他生活在現實的人事變遷中。小樓說,“又不上台,拿劍幹什麽?”這深深地刺傷了蝶衣的心,她失望到了極點,留下了一句話,“小樓,從今往後你唱你的,我唱我的。”她要與段小樓決裂。蝶衣要求的是師兄心裏無論在什麽情境、什麽時候都把她放在第一和唯一的位置上,這是他們之間關系的性質和維持這樣的關系的必要條件,否則師兄就是背叛他,他們的關系也就得中斷。嬰兒在與母親的兩元關系中看不到第三者的存在,也容不下第三者。小嬰兒很弱小,自身的存在感還非常虛弱和不確定,因此很多恐懼,需要母親來給他安全感,他也通過與母親的關系來塑造自己的世界與自我意象。他的世界裏就只有母親,他也投射性地認爲母親的世界裏就只有他。當母親全心全意地和他在一起,他感到安全、快樂、滿足,這時媽媽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這個世界是個美麗的世界,他是個幸福而有又有價值的人;但是當母親不在身邊或者母親不能滿足他的要求時,他感到挫折、沮喪、孤單、恐懼,恐懼會激起他的憤怒和攻擊,但是弱小嬰兒的意識中感覺到的更多的是他原來的恐懼,憤怒和攻擊被他投射到了外界,因此這個世界也變得可怕,媽媽也變成壞媽媽,他感覺到的自己成了個不幸、被抛棄、無價值的人。小嬰兒的世界是分裂的,他沒有辦法整合不同時間、不同情境下對母親、對這個世界的不同意象,也沒有辦法整個和母親的關系聯結在一起的對自己的不同意象。蝶衣的心理沒有整合和包容的能力,她的心理圖式是一種全或無的模式,要麽全黑,要麽全白;要麽全有,要麽全無,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她不能理解對師兄而言,菊仙是他老婆,但是在師兄弟和舞台伴侶的位置上,她依然是第一位的。師兄選擇了與菊仙成婚,對她來講就意味著師兄抛棄她,作爲報複和維護自己的尊嚴,她也就只能選擇姬別霸王了。有意思的是,當時蝶衣沖出小樓家,正值日本人荷槍進城,蝶衣在現實中也真的把自己放逐到一個危險的世界中。
 
  接下來兩個人的關系離離合合,在關鍵時候兩個人互相生死救助,但其實最終拯救蝶衣的,還是她出神入化的舞台表演。性情的小樓得罪了日本人被抓,蝶衣給日本司令青木唱堂會《牡丹亭》救了小樓,原以爲師兄會就此回到她身邊,沒想到她收獲的只是疾惡如仇的師兄的唾沫,而經曆了磨難的小樓也真正地和患難與共的菊仙成了婚。蝶衣徹底沒了指望,舞台上的《貴妃醉酒》也不能排解她心中的孤寂和傷痛,她開始沈迷在鴉片帶來的虛幻快感中。離開了舞台的小樓也成了只會玩蛐蛐的閑漢。戲班子的師傅把他們兩個綁到了一塊後辭世。接下來小樓爲了保護受欺負的蝶衣而與國民黨兵發生爭執,懷孕的菊仙爲了保護小樓而被打流産,但是蝶衣還是因曾給青木唱堂會犯了“漢奸”罪而被抓。菊仙希望小樓在救了蝶衣後和蝶衣一刀兩斷,痛失孩子的小樓應允了。一直害怕被抛棄的蝶衣收到了師兄的“休書”,更是了無生趣。她不管不顧已經幫她安排好的開脫之辭,堅稱自己給日本人唱堂會並不是出于被迫,這等于把自己置于死地。這一方面是她性格中對舞台的從一而終和堅定使然,另一方面他也想通過死來控訴和報複師兄對自己的抛棄,讓師兄悲傷和內疚,所以他憤然說“你們殺了我吧”,是轉過頭怒視師兄說的。但是命運又跟蝶衣開了個玩笑,另一場給國民黨司令的《牡丹亭》再次救了她。兩次救人的堂會蝶衣唱的都是杜麗娘。《牡丹亭》中的麗娘形象是很有意思的,她因夢中獲得的愛情在現實中難以尋覓,一時感傷而死,而後又因獲得了愛情而還魂,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蝶衣所渴望的感情也是無法在現實中實現的,而最後她也是在死亡中再生她所追尋的情感。
 
  離開了小樓的蝶衣繼續在現實中沈淪,慰籍她的是鴉片和心底中保留的母親形象以及繼續與師兄相依相隨的幻想。她在給心裏的母親的信中寫道,“兒一切都好,師兄對我處處體貼照應,同往常一樣,我們白天練功喊嗓,晚上登台唱戲。”可以說,這是蝶衣理想中的生活,與師兄形影不離,師兄總是在她需要時安慰、照顧和保護她。盡管母親抛棄了她,但是在蝶衣的心靈深處,母親依然是關心、牽挂她的人。每個人都需要牽挂和被牽挂,如果心裏沒有裝下任何人,生活和世界對他而言都將是空洞而可怕的。但是我們也看到了,即便是給心裏的母親,蝶衣也是報喜不報憂,而她在離開小樓後其實是了無生趣的,其實在蝶衣心裏,沒有人可以真正和她分擔心理上的困苦和憂愁。少年時期,小豆子和小石頭情逾手足,小豆子臨逃跑前,把自己的所有“枕席底下的三個子兒”留給了師兄,全然不想他逃到外面需要用這“三個子兒”渡過難關;而師兄在看到回來的小豆子遭師傅“往死裏打時”,先是苦苦哀求小豆子要向師傅討饒,後來則是要和師傅拼命,不讓他再打小豆子,他們之間的情誼極爲深摯,令人動容。但是即便如此,小豆子從未與師兄提及他的青春期身份認同迷茫、遭到性虐待的心理創傷。在蝶衣的生活中,沒有能夠引導和陪伴他心理成長的人,他也沒有學習向別人求助的經驗,因此他也就一直在孤獨著承受著心靈深處的種種苦痛、寂寥和悲愁。在這裏我們還看到,蝶衣對母親的感情是非常矛盾的。母親既是他心靈深處的安慰,也是他痛恨的對象。這在影片中不僅表現在小豆子燒毀母親留下的大氅上,蝶衣成名後沒有去找母親,也表現在她對菊仙的態度上。
 
  蝶衣對菊仙是仇視的,這一方面當然是因爲蝶衣認爲,菊仙搶走了她的小樓,另一方面蝶衣也無意識地把對母親的恨投射到了菊仙身上。她們第一次會面時一直表現優雅的蝶衣就對菊仙表現出了極大的攻擊和鄙視。師兄給她介紹菊仙她根本就不理睬,而且砰地把門關上;然後又叫菊仙“不要灑狗血”;當小樓讓她當證婚人時,她說“黃天霸和妓女的戲,不會唱。”她說這句話時,對妓女是非常輕蔑的。但當時正如師傅說的,“(妓女和戲子)都是下九流,誰也不嫌棄誰。”蝶衣對妓女的蔑視是出于她的個人原因的。我們別忘了,蝶衣的媽媽就是個妓女。這讓小蝶衣從小嘗盡了冷眼和欺侮,也使得小蝶衣不得不被母親抛棄。被抛棄的蝶衣碰到了小樓,但是小樓現在又要讓一個妓女給奪走了。這真是雙重的恨。影片非常人性地讓菊仙在蝶衣戒鴉片的瘋狂冰冷時刻充當了溫暖蝶衣的母親。戒鴉片的蝶衣砸盡了一切可砸之物,包括她和師兄的合影後頹然倒下,口中不停喃喃,“娘,手冷,水都凍冰了。”菊仙抓起床上衣服裹住蝶衣,緊緊地擁抱著她,淚水潸然而下。這是影片很辛酸感人的一刻。“娘,手冷,水都凍冰了。”這是蝶衣和媽媽說的最後一句話,在這句話之前,蝶衣和媽媽的關系雖然艱辛,但還是相依爲命,母親還是給予他溫暖和照顧;說這句話時,小蝶衣心寒冷而恐懼,在向媽媽求助。現在心理情景重現,菊仙在此刻成了蝶衣的好母親,在一定程度上也修複了蝶衣和母親之間的關系。因此在下一個情景中,蝶衣戒鴉片成功,戲班子的人前來慶賀,那是唯一的一場蝶衣、小樓和菊仙都在場,沒有沖突一派祥和歡樂的情景。蝶衣似乎也准備開始去接受小樓在舞台上與自己相依相伴,在台下的生活中還有菊仙的事實。只可惜文革的到來使她的舞台夢也破滅了。
 
  由于蝶衣堅持她的京劇舞台理念,被她收養的棄嬰四兒打著“勞動人民”的旗號搶了虞姬的角色。不知情的蝶衣繼續在備妝,于是後台上就出現了兩虞姬一霸王的情景。氣憤的小樓決定罷演攜蝶衣離開,但被四兒的威脅和菊仙的請求留了下來進行著抉擇。上台還是不上台,對小樓來講,成了一個選擇情義還是選擇現實的問題,而對蝶衣來講,還成了小樓選擇她還是選擇菊仙的問題。衆人把頭飾依次地傳了過來,到了蝶衣手裏,蝶衣把它戴到了小樓的頭上。她不是支持小樓上台,她只是在考驗著小樓的選擇。在衆人不確定的緊張等待中,小樓上台了,大家心中都松了口氣,可是蝶衣心死了。小樓不僅在舞台外可以有別的女人,在舞台上也可以接受別的虞姬。之後蝶衣閉門不見小樓,不接受小樓的道歉。小樓叫她服個軟,這樣她就可以成爲舞台上的虞姬了。蝶衣問小樓,“虞姬爲何要死?”那就是“從一而終”。當小嬰兒處在與母親海洋般的共生狀態時,那是個沒有時間、空間、人際邊界的融合至福狀態,小嬰兒的世界裏只有母親,他認爲母親的世界裏也只有他,而且兩個人的世界是融合在一起的,沒有距離,沒有孤獨。這是人生命之初體驗到的至福狀態。隨後我們有了獨立的自我意識,接觸了更爲寬廣的世界,也慢慢地發展了自己的界限,開始懂得距離、尊重和孤獨,曾經的融合至福狀態成了我們心底的伊甸園,重返伊甸園就成了我們心靈深處隱秘而又強烈的渴望。“從一而終”就是眼裏只有你,唯一的你,從生到死,這非常契合蝶衣心中對共生的渴望。相信小蝶衣在還是嬰兒時,他的很多需求媽媽是沒有辦法滿足或及時滿足的,因此他很早就體會到了挫折以及和這個世界的距離,他的共生需求沒有得到很好的滿足,沒有得到滿足的需求就變得更爲固執而強烈了。我們的文化也崇尚“從一而終”,這是京劇《霸王別姬》所要傳揚的道理。其實“從一而終”更多的是男性主導的文化對女性的要求,在封建社會男子過世,女人如果就此守寡或殉夫甚至可以當做楷模來嘉獎。女人因爲天生的孕育生命的能力,在整個懷孕和嬰兒剛出生的階段,都在重新體會著早年的共生狀態;而男性卻沒有這樣的機會,因此在文化上強化“從一而終”的社會價值,也在滿足著男性對融合狀態的需求。其實成熟的愛情是兩個成熟的個體心靈互相滋養、共同成長的過程。兩個有著獨立界限的個體可以開放自己的邊界,和所愛的人分享自己的心靈花園,在與對方融合擴展自己的心靈體驗後整合了對方的心靈養料以及兩人間的關系,從而獲得了共同的生命成長。這是一個可收可關、不斷循環發展的過程。慢慢地這個融合的兩人關系變成了兩個獨立個體的心靈背景,成爲推動兩個人不斷向前發展的基石和源泉。如果有一方離開人世,另一方也能夠帶著整合的內化關系和曾經的共同經曆繼續前行,完成他/她自己的生命旅程。如果僅是融合的共生狀態不能彼此獨立和分離的話,其實是一種退行。蝶衣是以舞台爲生的,她在舞台上創造了無數光彩照人的形象,但是在她的舞台理念沒有得到認可,在舞台上和小樓“從一而終”的夢破滅後,她選擇了毀滅――把所有的戲服付之一炬,這在表面上是她非黑即白的分裂心理狀態的一種表現方式,是偏執;對蝶衣的內心來講,也是她保存心中所堅持的美好的東西的方式,是一種執著。漢語真是有意思,偏執是偏向地執取一端,帶著點貶意,而執著是堅定地執取一點,帶著褒義,其實它們也只是代表了問題的不同的面,人們對其有不同的賦意而已。
 
  文革來了,給人的心靈和人際關系帶來更大的沖擊和破壞。爲了自保,人與人在互相揭發、撕咬和煎熬著。蝶衣和小樓自然也無法幸免,他們被作爲反動戲霸押到了批鬥會上。向來是生活在現實中的小樓在巨大的壓力下,當著蝶衣的面揭發了蝶衣和菊仙,徹底摧毀了蝶衣心中的霸王和她的希冀。火光中蝶衣的妝容顯得扭曲而醜陋,她踉跄站起,稱“我要揭發,要揭發斷壁殘垣,要揭發姹紫嫣紅。”這真是難得一聞的揭發序詞,蝶衣的心理生活並沒有和現實生活接軌。蝶衣認爲是他們自己走到那一步田地,與現實無關,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菊仙。在他們的三人的糾纏關系中,小樓是蝶衣心中愛、依戀、理想化的客體,菊仙則是蝶衣心中恨、攻擊、嫉妒、貶低的對象。蝶衣無法在同時在同一個人身上體會不同的情感,她不具備這樣的情感整合能力,因此她爲了保存好的客體-師兄小樓,只好把壞的全歸咎到菊仙身上了。而且,蝶衣內心對自己能否保有生活中美好的東西是非常沒有信心的,菊仙是個有情有義的剛烈女子,她已經預感到了風暴來臨時小樓會離她而去,事實也證明了她的預感。有意思的事,菊仙在一定程度上也把生活中的不順和噩運歸咎到小樓和蝶衣一起唱戲上,只是她給予了蝶衣很多的理解和包容,而不是像蝶衣那樣仇視她。她穿著嫁衣主動離開人世,她並不後悔嫁給小樓的,她被正式迎娶入門是她生命中的一道美麗風景;臨走前,她把象征著蝶衣和小樓關系的那把劍交還了蝶衣,欲言又止,悲涼、無奈、惋惜……各種滋味難以言盡。菊仙走了,留下了小樓和蝶衣在痛苦中互相厮打……
 
  四
 
  如果說紫色是受創傷的靈魂,那蝶衣必是濃得化不開的墨紫,他遭受了人世間所有的心理和生理創傷。一個妓女的兒子、在歧視中長大、不知道父親是誰,被生切了畸指後被相依爲命的母親抛棄,飽受戲班子嚴重軀體虐待性的責罰,青春期遭受性虐待,親眼看到同胞被槍殺、被當做漢奸投入監牢面臨死刑、戒鴉片、被迫離開心愛的舞台、在文革中被批鬥。然而紫色又是高貴的顔色,即便遭受如此深重的創傷,蝶衣還是頑強地在這世上生存著,依然保留著心底的那份善良、美麗和追求。在給與他一起逃跑因害怕受罰而自殺的小癞子送行時,苦難中的小豆子手持帶著花苞和綠葉的樹枝放在小癞子邊上;在遭受張太監的性侵犯後,小豆子收養了被棄于城牆下的四兒。成年後與師兄的關系百轉千折,糾纏而煎熬,但蝶衣依然爲世人奉獻了一個又一個風華絕代的舞台形象。
 
  蛹化爲蝶,翩翩起舞,她在自己的世界中斑斓,也在自己選擇的世界中隕落。二十二年的滄桑彈指而過,此時的蝶衣依然是當年的蝶衣,婀娜妩媚,搖曳生姿,時間和紛纭世事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然而,此時的小樓,因昨夜東風,早已不堪回首月明中。他原本就不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西楚霸王,蹉跎歲月更是早已把當年血氣方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士,磨成了一個搖首作揖的蹒跚老人。蝶衣永遠失去了與其共舞的小樓。然而機緣又讓他們回到了這個曾經共同的舞台上,讓他們又唱起了當年的“霸王別姬”。“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或者說是“小樓意氣盡,蝶衣何聊生”,悲傷中的蝶衣選擇了成爲虞姬,永遠與她的霸王相依相守,也永遠地留在了舞台上。年邁的小樓在一系列複雜的表情後,平靜地叫了聲“小豆子”。時空交錯,我又看到了當年的溫馨一幕:小豆子和小石頭相依而眠,小豆子側身臉向著小石頭,手放小石頭胸前,安心而滿足。
 
  讓風繼續吹
 
  不忍遠離
 
  心裏極渴望
 
  希望留下伴著你
 
  (作者:吴艳茹 | 来源: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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